国家发改委叫停煤制油 企业几家欢喜几家愁

　　国家发改委日前发出《关于加强煤化工项目建设管理促进产业健康发展的通知》，要求各级投资主管部门在国家煤炭液化发展规划编制完成前，暂停煤炭液化项目核准。同时指出，一般不应批准年产规模在300万吨以下的煤制油项目，100万吨以下的甲醇和二甲醚项目，60万吨以下的煤制烯烃项目。

　　此举在业内引发震荡，舆论普遍认为，这将使煤制油热潮降温，许多项目不得不紧急刹车。在当前的高油价时代，大家都在开动脑筋，加紧研究石油替代技术和人工合成石油技术，为什么我国会暂停批准煤变油项目？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煤制油技术还有发展前景吗？专家和企业对此都有什么样的反应和看法？本报就此进行了采访和调查，以供读者参考。

　　企业：几家欢喜几家愁

　　《通知》发出后，业界普遍认为，除了神华集团、山东兖矿集团、山西潞安集团三大企业正在建设的煤制油项目之外，国内近年来高歌猛进的煤制油投资热可能会暂时进入一个“冰封期”。记者就此采访了有关企业。神华兖矿潞安成为样板据了解，在热火朝天的众多煤制油项目中，只有神华、兖矿、潞安三家真正得到了国家发改委的批准。它们所承载的正是国家石油替代战略的样板工程。作为煤制油的领导者，神华几大项目正在争议中如火如荼地建设。记者采访神华集团煤制油公司副总经理岳国了解到，神华规划建设的几个项目都达到了《通知》的要求。神华鄂尔多斯煤制油项目规模为年产油品500万吨，分两期建设，其中一期工程建设规模为年产油品320万吨，目前主体设备已安装完毕，2007年可建成投产。神华包头的煤制烯烃(MTO)项目，建设规模为180万吨／年煤制甲醇装置，60万吨／年甲醇制乙烯、丙烯(MTO)装置。

　　岳国向记者透露，为贯彻《通知》指出的“鼓励企业采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先进技术”的精神，神华集团包头MTO项目的核心技术，定为采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中科院大连化物所技术。多个项目面临搁浅或调整新政策引导和规范了一些企业的煤化工发展规划。就在《通知》下发的几天后，上市公司新大洲发布公告称，该公司的煤基甲醇项目洽谈已终止；湖北百科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发布了关于取得100万吨/年燃料级二甲醚备案证的公告，而此前该公司公布的建设规模是10万吨。记者采访四川美丰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了解到，该公司今年上半年收购了刘家峡化工总厂，意在进军煤化工。刘化现有年产7万吨煤制甲醇项目，并曾有扩大规模的设想。

　　这次发改委的《通知》使美丰改变了想法，暂不考虑建大甲醇项目，而是转而选择能最大可能发挥美丰优势的项目。记者还从陕西兴化集团计划部了解到，该企业原计划投资6亿元建设年产15万吨甲醇项目，在《通知》下发后，该项目已取消。同样搁浅的项目还有黑龙江依兰煤炭直接液化项目，原因正是没有得到国家发改委的批准。云南省煤炭工业局有关人士表示，先锋煤制油项目虽未接到被停的指令，但由于无法解决上百亿元的资金需求，目前没有任何进展。先锋煤制油项目规划为100万吨，如果要求达到300万吨规模，前期运作将付诸东流。因为年产300万吨煤制油需1000万吨级的煤矿提供原料支持，而先锋煤田是否有这样的生产规模尚属未知。一些中小企业无动于衷国家发改委此次“肃整”煤制油投资热绝非偶然。

　　在此之前，发改委已多次提出警示，但并未引起企业足够重视。业内人士表示，我国企业素有以工程“倒逼”项目审批的惯例，也就是先开工上马，再寻求审批，或者未经审批非法经营。这次国家发改委划定了明确界限，其目的就是让一些中小型煤制油及相关项目彻底死心。但是，值得担忧的是，记者在对山西等地的一些中小煤化工企业的采访中感受到，一些企业并未将《通知》放在心上，而是“你停你的，我上我的”。有些工程还是所在县、市的重点工程，受到一定保护。一位专业人士表示，在这一点上，市场的力量大于政策的力量。

　　正如清理小炼焦企业一样，国家花了四五年时间，下发文件多份，专项行动多次，仍屡禁不止。但从2005下半年开始，焦炭市场过剩，企业陷入亏损，小炼焦纷纷消失。但是，由于煤制油项目投资大、耗费资源多，放手去让市场调节将付出极大的代价。因此，加强政策的贯彻和监管尤为重要。

　　市场：盲目建设已经造成过热

　　这是国家发改委第一次刹车煤制油投资，其背景是该产业已经显露出投资过热的倾向。遍地开花我国十余个省、市、区都曾宣布建设煤制油项目。在中国煤炭科学研究总院北京煤化工研究分院拿出的国内开展煤制油项目的示意图中，有前期论证工程、建设中工程、示范工程，在内蒙古准葛尔和鄂尔多斯、山西潞安、山东兖矿、新疆伊犁、甘肃华亭、黑龙江依兰、贵州毕节、云南先锋和安徽的淮南和淮北等地，呈遍地开花之势。

　　进入2006年以来，一些企业加快了煤制油项目进程。如徐州矿业集团打算到2015年形成年产300万吨油品的能力，一期先建设年产48万吨油品的生产线；内蒙古伊泰欲建设规模为年产煤基合成油48万吨的项目，项目总投资为50亿元，一期年产16万吨，已于5月开工奠基，等等。外资介入不仅国内投资踊跃，外资也大举涌入中国煤制油领域。荷兰壳牌一改昔日单纯转让技术的做法，于7月11日与神华宁夏煤业集团有限公司签署联合研究协议，旨在共同在宁夏开发煤炭间接液化项目。

　　神华和宁煤分别在陕西和宁夏展开了引进南非萨索的技术、年产300万吨油品的可行性研究。今年4月，神华和世界头号煤炭企业美国博地能源公司签署了开展煤炭合作的备忘录，意在煤制油方面进行合作。此外，陶氏化学等企业也在中国煤制油领域跃跃欲试。无序发展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部研究员钱平凡指出，目前这些项目都是分散建设，处于无序发展状态，而这正是国家没有及时出台煤制油行业发展规划、没有进行产业布局所致。

　　据中国煤炭科学研究总院化工分院的不完全统计，目前拟建和在建煤制油项目的资金规模已高达千亿元。按照目前的速度，到2020年中国在煤制油项目上将完成4000亿至5000亿元的投资，形成年产5000万吨生产能力。而目前开工建设的十几万吨规模的煤制油、煤制烯烃装置多数不够经济规模，技术不成熟，建成后将类似小炼油、小乙烯，属于淘汰之列。

　　背后的玄机

　　据了解，涌动的煤制油项目热，其投资主体大多为国有资本，尤其是地方政府和企业态度积极，致使煤制油蜂拥而上。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部研究员钱平凡认为，一些地区为加快地方经济发展，以资源为手段，大举招商引资，资源配置和开发利用不合理。个别企业以建设煤化工项目之名，大肆套取煤炭资源，实际目的是采矿。有些地区煤化工产业刚刚起步，现有煤炭资源就被瓜分殆尽。一位业内人士直言，目前国内数得着的煤炭企业都在筹划煤制油项目，几乎每一个产煤省市都希望从煤制油领域分一杯羹。

　　钱平凡表示，一纸通知难以遏制地方政府与企业的投资冲动。例如，目前国内钢铁、焦炭、汽车等行业严重产能过剩，即使发改委早先进行了预警，但投资仍在攀升。为此，有关人士提醒各企业及地方政府：投资前要进行长时间的可行性研究和充分论证，发展煤化工产业要有较强的风险防范能力。

　　专家：争论仍在继续

　　国家发改委此次下发的《通知》，使原本就存在分歧的专家们的争论再次升级。支持发展煤制油的专家们认为，煤制油产品具有市场竞争力，风险可控；而反对方则认为，煤制油在现阶段仅应作为一种技术储备，而不应大面积推广。

　　支持方：煤制油有价格竞争优势

　　一些专家表示，从煤炭价格、人工成本等因素考虑，中国煤制油每桶汽、柴油产品的成本可以控制在20美元左右，低于欧佩克规定的每桶22至28美元的价格调控范围，在市场上具备一定竞争力。目前，南非年产500万吨合成油品的萨索公司的合成油成本为每桶19.7美元。去年该公司产值达40亿美元，利润近12亿美元。为什么掌握了成熟煤炭合成油生产工艺的美、德等国没有进行商业化生产呢？

　　据介绍，主要是因为这些国家的煤炭价格过高。在德国，1吨煤炭合人民币1400元，再加上昂贵的人力成本，致使煤炭合成油成本过高。南非煤炭丰富，煤价大大低于美、德等国，人力成本也相对便宜，使其合成油具有较大竞争力。而在中国，这两项成本比南非还低。中国科学院山西煤化所所长孙予罕表示，中国煤制油技术每桶汽、柴油成本可控制在20美元左右。

　　该所的调查显示，目前我国石化企业汽油出厂价平均为每吨2900元左右，柴油出厂价每吨2500元左右。煤制油项目在万吨级示范生产阶段，合成油品的成本预计为每吨2300元，可保本运行。一旦百万吨级装置投入运行，就会大大降低生产成本，完全有能力参与市场竞争。孙予罕说，这一技术还有明显的环保效益。煤制油的生产过程目前已可做到“零液体排放”。生产的汽、柴油不含硫、氮等污染物，质量高于第四代洁净油品。这些专家表示，我国煤炭资源丰富，而石油资源相对匮乏。煤制油技术的工业化，将使我国的国家能源安全战略得到巩固。

　　反对方：煤制油只能作为技术储备

　　而另一部分专家认为，在现阶段，煤制油与生物柴油等一样，只能作为一种技术储备，作为国家利益博弈中的一张牌，而不能将满把的牌都变成这些代价更高的替代能源。中国国际问题研究所能源战略研究中心主任夏义善表示，在目前情况下，将煤制油大批量用作石油替代品还不现实。这些专家指出，煤制油的市场基础并不牢固。现在，我们处在前所未有的高油价时代，一些生产成本较高的替代品都有了投资价值。

　　但是，未来油价将不可避免地处在周期性波动当中。新出炉的《BP世界能源统计2006》指出：以目前的开采速度计算，全球已探明石油储量可供生产40年，天然气可供65年。同时，石油勘探开发技术在不断进步，非常规石油资源开发加快，全球油气供应能力在不断增加，在未来几十年中不会陷入真正意义上的危机。而煤变油的成本每桶接近40美元，一旦油价下降到这个水平，企业就将遭遇灭顶之灾。

　　现在，国内有大量的中小型煤变油项目准备上马，这些项目的投资动辄十几亿元、几十亿元。从中国以往的经历来看，这些投资当中一定会有大量的银行贷款和国有资产。如果有一批几十亿元的资金处于高风险状态，必会危害我国的经济安全。7月11日，欧佩克对原油消费国政策含混不清提出了强烈批评，他们认为石油需求国家对于未来的石油需求不能提供明确的市场信息，却依然要求产油国投入大量资金扩大产能。一会儿要搞甲醇，一会儿又要发展乙醇；一会儿制造生物柴油，一会儿又要一窝蜂地上煤制油。

　　到底石油消费国是要靠替代燃料解决问题，还是要继续依靠石油？他们担心投下钱消费国不用石油了，资金无法回收。一旦中国大量资金投向煤制油，更会给欧佩克造成中国不再依赖石油的印象。而事实上，发展替代能源就是以一种或多种资源去替代另一种资源，关键是我们准备用于替代的资源是不是我们的强项。中国不仅缺油，同时也缺少煤炭资源，全球的煤炭可以使用162年，而中国不到90年；中国还是一个水资源极度紧缺的国家，人均水资源量远低于国际平均水平。大力发展煤制油无疑是依靠煤炭资源、水资源和环境资源去拼石油。一些专家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据测算，石油的比热是优质煤炭的2倍，但提炼1吨石油却至少要消耗4吨优质煤炭。

　　这些专家认为，从国家能源安全考量，很多国家都把煤制油作为战略技术储备来研究，中国也不例外。但是，这种研究必须控制在安全的范围和规模，超出了战略技术储备的范畴，反而会伤及自身。

　　政府：资源缺风险高必须降温

　　此次国家发改委设定的煤制油项目年产量300万吨的界限，是一个极高的资金门槛——按照神华集团的测算，每形成1吨煤制油的产能，投资金额高达1万元。300万吨的产能，就意味着投资至少300亿元。这样的高投资，除了个别行业巨头，一般企业根本无法承担。为什么要设定这样高的门槛？国家发改委解释，这是因为煤制油的市场基础并不牢固，对资源的消耗巨大，潜藏的市场风险也更大。

　　我国的煤制油项目在2010年前处于工业化示范期，而2010年后才进入产业化发展期。资源消耗大环境难承受目前在全国各地纷纷建设的煤制油等煤化工项目需要耗费大量资源，而这些资源恰恰又是国内最短缺和脆弱的。

　　首先是水资源。大型煤化工项目年用水量通常高达几千万立方米，相当于一些地区十几万人口的水资源占有量或100多平方千米国土面积的水资源保有量。我国水资源本来就远低于世界平均水平，主要煤炭产地更是缺水，人均水资源占有量和单位国土面积水资源保有量仅为全国水平的1／10。但一些地区不顾实际情况，大规模超前规划煤化工项目，会打破本地区脆弱的水资源平衡。

　　其次是煤资源。我国煤炭资源虽相对丰富，但煤制油耗煤量很大，即使是水平相对较高的神华集团，生产1吨油平均需要耗费4吨煤，专家对这样的浪费很痛心。同时我国煤炭人均占有量还不到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此外，我国煤资源种类也很不平衡，因此国家实行煤炭资源分类使用和优化配置政策，只有褐煤和煤化程度较低的烟煤才能优先用于煤液化工业。所以资源是有限的。

　　第三，运输安全限制。我国煤炭资源主要分布在中西部地区，煤化工产品主要消费在东部沿海地区，产销区域分割。大部分煤化工产品具有毒性或易燃易爆的性质。煤化工项目必须具有较强的产品安全运输保障。

　　第四，环境保护限制。我国煤炭资源主要分布在生态环境比较脆弱的地区。而煤化工产业对生态环境影响较大，要排放相当数量的废渣、废水和废气。市场经济技术风险巨大除了资源制约外，国家发改委对煤制油项目自身的经济技术风险也极为忧虑。

　　由于煤制油品和烯烃技术尚处在工业化试验和示范阶段，还存在技术和工程的放大风险，因此虽然很多国家都在积极开发，但只是把煤制油作为一种战略技术储备来研究。而国内一些地方不顾客观条件，纷纷规划建设煤制油品和烯烃项目，多数不够经济规模，技术不够成熟。国家发改委能源局有关人士表示，国家的意思是待神华项目试点成功后，再陆续展开。其次，发展煤制油实质是与石油期货价格进行赌博。虽然目前世界处在高油价时代，但是，谁也不能为油价的持续走高打包票，真正决定油价的仍然是欧佩克的产能和成本，油价不可能长期背离这个成本。在高油价时期投资的煤制油工程，很可能随着油价下跌变成一堆废品。再次，煤制油装置投资巨大，动辄几十亿元，具有较大投资风险。且投资资金主要来源于银行和国家财政。这些项目若全部实施，一旦生产技术和应用市场开发滞后，势必造成产能大量过剩，国有资产流失，也给产业健康发展埋下了隐患。

　　四项前提条件必须满足

　　鉴于上述问题，国家发改委对煤制油项目设定四项前提条件：首先应“量水而行”，严禁挤占生活用水和农业用水。严格控制缺水地区煤气化和煤液化项目的建设。限制高耗水工艺和装备的应用，鼓励采用节水型工艺技术。在运输环节，对产品含有毒性且不具备运输条件的项目不予核准或备案。在环保方面，必须达到废弃物减量化、资源化和无害化标准。对不能实现废弃物综合利用和无害化处理的，不予核准或备案。在技术政策方面，支持有条件的地区，采用先进煤气化技术和二步法二甲醚合成技术，建设大型甲醇和二甲醚生产基地，认真做好新型民用燃料和车用燃料使用试验和示范工作。稳步推进工业化试验和示范工程的建设，加快煤制油品和烯烃产业化步伐，适时启动大型煤制油品和烯烃工程的建设。

　　相关资料：国家发改委关于加强煤化工项目建设管理促进产业健康发展的通知(摘要)

　　一、当前煤化工产业发展需要认真把握的几个问题近一时期，煤化工产业在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出现了令人担忧的问题。电石和焦炭等传统煤化工产品产能严重过剩；煤制甲醇、二甲醚等石油替代产品盲目发展的势头逐渐显现；以牺牲资源为代价，片面追求产业发展速度。

　　二、“十一五”煤化工产业发展方向控制产能总量，淘汰落后工艺，合理利用资源，减少环境污染。支持有条件的地区采用先进煤气化技术和二步法二甲醚合成技术，建设大型甲醇和二甲醚生产基地，做好新型民用燃料和车用燃料使用试验和示范工作。稳步推进工业化试验和示范工程，加快煤制油品和烯烃产业化步伐，适时启动大型煤制油品和烯烃工程建设。

　　三、进一步加强产业发展管理(一)产业规划。国家将制定煤化工产业发展规划。各地区要做好煤化工产业区域发展规划编制工作。在规划编制完成并得到国家发展改革部门确认前，暂停核准或备案煤化工项目。对于煤炭液化项目，在国家煤炭液化发展规划编制完成之前，各级投资主管部门应暂停煤炭液化项目核准。(二)产业布局。鼓励煤炭资源接续区煤化工产业发展，适度安排供煤区煤化工项目的建设，限制调入区煤化工产业的发展。(三)发展重点。鼓励发展煤制化肥等产品；稳步发展煤制油品、甲醇、二甲醚、烯烃等石油替代产品，其中煤炭液化尚处于示范阶段，应在取得成功后再推广；规范发展电石、焦炭等高耗能产品。(四)煤炭使用。实行煤炭资源分类使用和优化配置政策。炼焦煤优先用于煤焦化工业，褐煤和煤化程度较低的烟煤优先用于煤液化工业，优质和清洁煤炭资源优先用作发电、民用和工业炉窑的燃料，高硫煤等劣质煤主要用于煤气化工业。无烟块煤优先用于化肥工业。